林葭

就已经是四月了。夜里在校道上我抬头望了一下遮去天空的两旁高树,此刻从下午就没停过的细雨湿了我的衣服,细水珠沾满了头发,我在新买的生锈的小自行车上想着整个一天吃了多少两饭、见到了几对情侣、忘记了几场雨水、背诵了多少个关于山的名词,明显地,潮湿的空气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算不出任何的数。

夜里我的宿舍总是冷冷清清的,窗口外那棵春天掉叶的大树默默无语,对楼的宿舍灯火通明,我在窗口站了一下,转身将整一天的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这里面有人大版的高数、多恩布什的宏观经济学和笔记、标准日本语初级上下册。还有未完成的高数作业,我想。

拧开了台灯,我看到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新买的四卷红色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在勾引着我早点上床将它们消费完,可是我却没有任何的欲望,同一层的宿舍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唱Beyond,有人在我门口大声地讲电话……

在很多个这样的诡异的夜里,我总是会想起我的姐姐林葭,虽然如今我们相隔甚远,在两座冷漠的城市里各自吃着饭、淋着雨。林葭偶尔会对我不在广州表示遗憾,“如果你在广州,我们周二就能去看霸王别姬了..”。“是纪念张国荣的”,她又说。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不敢说话,虽然其实也没什么。

我之所以那么频繁地提到林葭,是因为她确实成为我在短暂的二十年生命里见到的最不可捉摸、最深蓝闪烁、最优秀纤长的人,她在困难时都保有幽默,在获得荣誉时又默默不语,她教会我怎样认女孩和女人,她教我使用的每一个形容词、动词、名词都粘着她的气息。很多次我都这样跟人讲起:在我高一的时候,有个高三的姐姐…

我的姐姐林葭是个细碎的人,她总能对她回忆中每件事物都深怀情感,你看她写的早餐,看她坐了一趟船后想到的,看她大规模讲述她的梦想,再看她随便说点什么,字里行间是一口接连不断的浩瀚而清淡的空气,情绪会粘在你身上,你且用力挥,怕也摆脱不去。

我的姐姐林葭是个让人满足的人,她没带我吃完我们饶平的东西,也从未带我去逛一下广州的小街,但我看着却觉得很欣喜。

我的姐姐林葭是个有才华的人,当年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就经常默默地背诵这样的一段话:“那个夏天的早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笼罩在黄岗河上,河里的水浮莲已经开出紫色的花,可是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样的景色。那年的饶平,出现了一对连体婴,还有几个大头婴,假烟案闹到了中央电视台,六合彩依旧在肆虐。我们的生活被恐惧包围着。后来,一个叫夏小的人就写了一本书,叫《饶平乱》。不亮就是在这样的早晨走出了这样的饶平的车站,走进了我们的生命。”这样的铺叙笔法虽然后来我也在别的大家处见过类似的,但始终超越不了林葭。范批评称这篇文章好得令人发指,而完颜阿骨打·东方不亮看完这篇文章只能选择离去。而当年那篇《我为什么很少写博客?》也让我在文学的道路上彻底死了心。但即便是这样,我的姐姐林葭仍是对她写过的这些东西不以为然,后来,我在《一个江湖儿女的幸福生活》里看到了为什么。

我的姐姐林葭心里也似乎住着一只鬼,让她常年郁闷,她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郁闷,因为是又少了一天。她的蓝天是因古老而发黄的,而她的蓝天又是一张巨大的信纸,常年在一张发黄的巨大的信纸下面,她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我的姐姐林葭总是能把她的情绪带到她目光只所及,古人是触景生情,她却是景因情生,她的情绪总是能强大到能影响周遭的细沙古旧的楼房枕水的人家满树的樱花

我的姐姐林葭总会为点小波澜感到惊奇,“我的blog忽然有很多人来看,然后我很惊”,她说。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她想说的,看她想看的,想她想想的。1924年乔治·马洛里说他攀登珠峰是因为“它在那里”,这句话毒害后来许多的中学生,也经常被引用在作文里,甚至作为作文题目,如果让林葭表态她会说:“我管它在哪里”,然后继续凝望她的蓝天。但即使是这样,在我开始注意报纸上的文字时,她已经无意地指出南方都是报了。

我的姐姐林葭,在我深夜想起她来时形象无比清晰。
于是,四月天凉夜厌厌,不似少年时节;无何消遣,唯有忆林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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